陆闻枢抬臂将即将刺穿他眉心的“修月”挥开,“修月”剑飞回玉蝉衣的手中。
    他几乎可以确定?一件事,能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儿,让他毫无察觉……果然是影子!
    这时黑蝶群像是看到了什么令它?感到恐惧的存在,忽然停下对沈笙笙等人的攻击,蝶翅震颤时发出怪异声响,齐齐汇聚在一起,往南遁逃而去。
    而在玉蝉衣身后,微生溟御剑停在她?身旁,看清微生溟踩着?的是“七杀”,陆闻枢一怔,下一刻却看到微生溟和玉蝉衣交换了个眼神?后,微生溟很快追着?黑蝶而去。
    陆闻枢本该为?微生溟的离去松一口气?,但偏偏也是微生溟的离去,让陆闻枢一错不错地看着?玉蝉衣,心头怒火不休。
    她?觉得,靠她?一个,就能应付得了他是吗?
    来自玉蝉衣的轻视,比任何一个人的羞辱、辱骂都要更让陆闻枢气?急败坏。
    再加上,在微生溟离开之前,陆闻枢看到他们极短暂地碰了下手。
    玉蝉衣不是喜欢被人碰触的性子,再看到微生溟脚底的“七杀”,巨大的无力感向陆闻枢袭来。
    他不肯承认也要承认,微生溟与?玉蝉衣身上的气?息十?分相近,他修为?高,能捕捉到每个人身上的气?息,微生溟与?陆婵玑几乎可以算作是一个人。
    最亲密无间的关系……才能做到这样,哪怕是在陆婵玑对他最依赖的年?纪,为?了给“荧惑”留下一个完美的祭品,怕自己的触碰伤到她?,也怕自己在和她?肢体接触变多之后更难自拔,他从?来没有碰过?陆婵玑。
    只在用玉容膏给陆婵玑的伤口涂药时,他才能短暂地感受到与?她?肌肤相贴带来的喜悦。
    每一次陆婵玑受伤,他既恼怒,又有隐秘的欣喜。
    但微生溟……微生溟他都对玉蝉衣做了些什么?
    心皱巴巴似被揉作一团,陆闻枢一阵恍神?,连自己被沈笙笙偷袭了一剑,手臂上落了道伤口,他也几乎失却知觉。
    回过?神?来,心里戾气?丛生,一道裹着?十?足戾气?的剑气?劈下,令离他最近的沈笙笙江言琅等人全部翻倒在地。
    玉蝉衣飞奔过?来将受伤最重的沈笙笙扶起,见陆闻枢往西逃去,正要去追,沈笙笙却拉住了她?的袖子:“终宵……终宵幻境,他想引诱你去那。”
    “那里没有光,也没有风……没有人能逃……”沈笙笙浑身痛得要命,说话也断断续续,她?不知道为?什么一个没有光没有风的地方能困住玉蝉衣,但陆闻枢既然想为?了这个消息杀了她?,她?不会让玉蝉衣不知道,“那里好像……能困住你。”
    看沈笙笙说话说得如此吃力,却还要勉力继续说下去,玉蝉衣心软得不像话,想渡点灵力给沈笙笙,却被沈笙笙运功拦住:“别,我?、我?还没死呢,灵力你留着?……自己用。真?要疼得不像话,我?去抢阿琅的灵力用。刚刚打起来他出力少?……”
    同样受伤不轻的江言琅闻言掀动眼皮:“沈笙笙,死掉我?这个朋友对你有什么好处?”
    很不合时宜的,玉蝉衣笑了起来。
    她?曾经以为?自己无法?再拿出半点真?心信任他人,可遇到的人越来越多,不是所有人都不值得,很多人都值得她?信。
    时间会过?去,伤口会愈合,血肉会重新填充。
    恰好此时微生洄带巫溪兰赶到此处,他道:“小师姐,此处有我?在,这些人我?一个都不会让他们死的。”
    在“樊小凡”,也就是微生洄再次回到不尽宗后,他用魔族秘术一直在追踪魔域旧主的信使黑蝶的踪迹。
    而在陆闻枢有所动作的今天,微生洄终于追踪到了。
    突然之间那个不爱修炼的师弟樊小凡就回来了,又忽然之间,两个不成?器的师弟忽然一个个腾云驾雾,变成?修为?非同小可的模样,巫溪兰此刻脑袋懵懵的,仍在状况外。
    看到地上的伤员,巫溪兰作为?医修的那部分神?智回笼,连忙俯身,按照受伤程度,给伤员们号起脉来。
    玉蝉衣不再多说什么,尾随着?陆闻枢追了过?去。
    陆闻枢逃逃停停,回望着?玉蝉衣的身影,他打得的确是将玉蝉衣引至终宵秘境的主意,但玉蝉衣似乎并没有跟上去。
    跑出去不知道多远,陆闻枢停住脚步。
    只是方一停步,回头往后看去时,忽然内心一凛,本能地捕捉到前方传来的杀气?,猛地回过?头来,看着?近在咫尺的剑锋寒光,他身体堪堪往后一倒,躲过?这一次袭击,尚且不能喘一口气?,另一道剑气?又向他袭来。
    从前陆闻枢在聆春阁内与陆婵玑对招练招,陆婵玑从?来没有灵力,坐在看台上看玉蝉衣与?其他人对招时,陆闻枢也没有那么近地感受过她的剑意。
    此刻,他终于尝到了直面她剑意的滋味——密不透风的绞杀,宛如一只作茧自缚,只能等待死亡降临的蛹,是一种极致的绝望和窒息感。稍不留神?,就被她的剑意缠上,而后,至死方休。
    陆闻枢步步后退,眼神却往一旁瞥去。
    他仍在计划着?,将玉蝉衣带到终宵秘境。
    玉蝉衣看出了他的打算,心里冷笑一声,却也不点破,欲擒故纵,一路追杀到湖面上。
    “你竟然和魔族勾结在一起。”玉蝉衣道,“陆闻枢,你让自己成?为?了彻彻底底的笑话,千百年?后,倘若有人还记得你,那将只会是我?功绩簿上的一笔。”
    “你又一次送我?威望和名声,助我?登临。”玉蝉衣道。
    陆闻枢见她?上钩,却也在心底泛起一笑。
    他讨厌极了随风飘来的玉蝉衣身上的味道,和微生溟身上相似的味道,那是玉蝉衣不受他掌控的证据。
    没有理由不杀了她?。
    春日细风吹不开水面涟漪,湖面平滑如镜,只随着?两人在湖面掠过?泛开点点波纹,两人悬空踏着?江面,就如同踩在光洁的镜面上。
    陆闻枢冷着?一张脸,目光有些痴迷的盯着?玉蝉衣的脸,同时却将荧惑召唤出来,握在手上。
    有一道剑气?凭空斩去,将完整的湖面中途一劈砍,湖面顿时起了波涛,宛如镜子碎裂。
    这是玉蝉衣的剑。
    她?手持“修月”直冲陆闻枢的门面而去。
    “风息谷的剑技。”陆闻枢见此,眼底闪过?一丝轻蔑的神?色,他忙挥剑相对,抵御住玉蝉衣的攻击。
    风息谷的剑技裹挟着?玉蝉衣令人胆寒的剑意袭来,陆闻枢应对得不算太吃力,他道:“你的剑技都是我?教的,都源于承剑门。想凭区区风息谷的剑技就想打败我?,简直痴人说梦。”
    玉蝉衣闻言拧眉,剑下一挥,又是一招“流萤修月”出手。
    经由“修月剑”施展出的流萤修月,在湖面的空中画出一个满圆的“月”,如此巨大,如此耀眼,这洁白的流萤月向陆闻枢袭去,直将水平的湖面往下压得深深凹陷。
    陆闻枢面色微变,手下却不急不躁,将那一轮满圆的流萤月披个粉碎。
    荧惑挥出的剑气?不仅破开了“流萤修月”的剑招,还让玉蝉衣不得不往后退开好些距离。
    她?的裙袂被剑气?吹得翻飞,空中转了个身之后,足尖才重新点在湖面,立在水上。
    陆闻枢虽然破掉了玉蝉衣的剑技,脸色的面色却十?分难看。
    刚刚那一招,如果不是他有荧惑,如果不是他修为?高深,站在玉蝉衣面前的人,但凡换成?别人,都将毫无还手之力。
    这样高的天赋,只要给她?一点时间,假以时日,必定?——
    不,她?没有时间了。
    他不会再给她?背叛他的机会了。
    “你不是我?的对手,你——”
    陆闻枢刚要说话,却被玉蝉衣打断:“你不是我?的对手。”
    “陆闻枢。”玉蝉衣手腕闲闲一转,修月剑被她?拿在手里挽了个漂亮的剑花。她?说:“这么多年?,你除了修为?长进,剑术却依旧不如何。除了手持荧惑这样的利器,你就没有别的手段了吗?”
    陆闻枢心中一紧,面色苍白,“你什么意思?”
    玉蝉衣却没有再答他的话,而是用剑作答。
    她?再次向陆闻枢发起进攻。
    随着?玉蝉衣挥剑的动作,空中一只巨大的白色凤凰成?型,从?空中俯冲,向陆闻枢直冲而去。
    是凤凰于飞。
    这么些年?,陆闻枢一遍一遍地练着?凤凰于飞,没有其他修士会向他这样,这么喜欢凤凰于飞,这么了解凤凰于飞。
    所以他知道,凤凰于飞伤不了他,也知道要怎么破解。
    哪怕是经由玉蝉衣本人完善之后的凤凰于飞,想取他的性命,也还不够。
    陆闻枢一声冷笑,挥剑直对那只俯冲而来的凤凰。
    只要他轻轻一挥,这只凤凰就会消失,下一刻,他的剑气?就会突破玉蝉衣的屏障,直取她?的咽喉。
    她?就会死。
    陆闻枢笑着?挥剑,却见那只凤凰不仅不躲避,反而主动缠上他的剑刃,大有主动吻颈之态。
    在碰到剑刃的那一刻,它?化成?了一串白色的流火,顺着?荧惑的剑身,直接烧上了陆闻枢的手——那是玉蝉衣的剑气?!
    陆闻枢脸色一变,立马加大灵力的输入,以左掌相对,保住了持剑的右手。
    可转眼,他的左手竟然被凭空冒出来的另外的剑气?,伤得鲜血淋漓!
    ……怎么会?
    大敌当前,陆闻枢竟然是有些呆怔了。
    他低头看向左腕上的伤口,眼睛瞟到了湖面的一道影子。
    持剑的影子,玉蝉衣的影子。
    陆闻枢霎时间明白过?来究竟怎么回事。
    伤他的这道剑气?,是由玉蝉衣的影子挥出来的剑气?。
    她?是员神?磈氏的后人,拥有操控影子的能力。
    他早猜到了她?的能力和影子有关,却没想到,她?的影子竟然也可以使出剑招。
    陆闻枢惊愕万分的抬头,却见她?长身玉立,婷婷站在水面上。
    天空澄澈高远,湖面碧蓝辽阔,微风轻拂,粼粼波光。她?就站在他的面前不远处,一人,一倒影,都持剑。
    美得像幅画卷。
    可惜,那张嘴,却说出要人命的话。
    “这套剑法?,本就是双人剑阵,得两人一起使,威力才是最大的。”玉蝉衣眼角眉梢都染上了醉人的笑意,她?轻声道:“越是亲密无间的伙伴,越是可以发挥出剑阵的无穷威力。而我?的影子,就是我?最亲密的伙伴。它?永远不会伤害我?,也不会将我?推下山崖去。”
    玉蝉衣自如挥舞着?修月剑,再次向陆闻枢袭去。
    陆闻枢一颗心逐渐沉到了谷底,他可以应付水面上的玉蝉衣,却应付不了水下面的玉蝉衣。
    水下面的影子灵活得像条蛇,它?是玉蝉衣最完美的傀儡,也是玉蝉衣最亲密的伙伴,完全由她?掌控,听她?摆布。
    一人一影,就这样一上一下,对陆闻枢同时进行绞杀。
    是凤凰于飞,但又不是凤凰于飞。
    剑招有凤凰于飞的影子,但,切切实实不再是陆闻枢熟悉的那套凤凰于飞了。
    不多时,陆闻枢逐渐难以应付玉蝉衣和影子的围剿奇袭,身上添的伤痕越来越多。
    鲜血滴落湖面,一道一道,红纱一样,浣开,飘荡开。
    陆闻枢的血把湖水染红之后,玉蝉衣在水里的影子越发黑了起来,如同夜晚投在地面的黑影那样。
    当陆闻枢的手再也握不住荧惑,剑飞手而出后,玉蝉衣与?影子,同时化为?一道流光一样极迅的身影,穿透了陆闻枢的胸膛。
    那里,是心脏的位置。
    此时,玉蝉衣和陆闻枢已经换了站立的位置。
    她?背对着?陆闻枢,站在他的身后。
    两人挨得很近,玉蝉衣的背几乎贴着?他的。
    但她?不会再担心陆闻枢忽然伤她?了。
    “凤凰于飞,生死不离。这是生死不离,它?一开始的名字。”玉蝉衣听着?身后逐渐微弱的呼吸声,轻声道:“但现在,这是我?为?你准备的杀招。”
    身后无人应答,只有“噗通”一声,重物?坠入湖底的声音响起。
    沉下去时,陆闻枢情?不自禁朝水面上的那道虚影伸出了手,粼粼波光中,他甚至分不清那是玉蝉衣,还是她?的倒影,那倒影离他那样的近,陆闻枢的视线随着?白衣和血色一起在湖中泅散开,他用最后一丝力气?问道:“阿婵……你说我?这一生,是不是从?头到尾都是个错……”
    玉蝉衣没有回答他,也没有抓住他伸过?来的手,她?甚至没有去看他。
    她?只是低头看着?“修月”,看着?剑尖鲜血滑落进湖水里,渲染开血色,用有些嫌弃的音调,轻声道:“脏了。”
    陆闻枢于是死在近在咫尺却触手不可得的绝望当中。
    -
    耳畔安静了不知道多久,玉蝉衣才低眸,往水面看了一眼,确认陆闻枢真?的死去后,很快移开视线。
    带她?来到巨海十?洲的这个人,成?了她?剑下的第一道亡魂。说她?心头没有半点感慨,那是假的。
    但当她?目光从?陆闻枢的尸体上移开,瞭望向远处,见远处大江大湖,水面平阔,只觉心头无比开阔,于是那一点感慨触动也就渺不可见了。
    玉蝉衣在湖边又坐了很久,拭净“修月”剑身,看着?剑穗上附着?的那一缕残魂,玉蝉衣道:“你可以安息了。”
    残魂没有离去。
    陆闻枢已经死在了“修月”剑下,薛怀灵那一抹残魂却仍然徘徊着?不肯离去。
    玉蝉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摸了摸剑穗,将“修月”收起,转身离开。
    背后,湖面粼粼波光安静地闪动。
    御剑而行时的飒飒风声,伴着?玉蝉衣回到刚才沈笙笙他们所在的崖顶。
    巫溪兰、沈笙笙他们正等着?她?,而微生溟仍未回来。
    等到夜色降临,一行人仍未等到微生溟的身影。
    微生洄道:“魔域旧主是个狡兔三窟的家伙,走狗众多,一时半会可除不干净,回不尽宗去等他吧。”
    他道:“他一定?会回来的。”
    玉蝉衣仍有些放心不下,微生洄很快又单独同她?说道:“小师姐,这是他自己和魔域旧主的恩怨,就让他自己去了结吧。”
    玉蝉衣遂歇了插手的心思,倒是在这一刻又体会到了微生溟的心情?。
    她?回到不尽宗,在纷纷扰扰甚嚣尘上的流言打听中,静待着?微生溟的归来。
    终于有一天,不尽宗外传来了熟悉的叩门声。
    玉蝉衣连忙开门,悬着?的心终于放了下来。
    门外,微生溟含笑而立,手里还拿着?一片白色的树叶,递到了玉蝉衣的手里。
    看到那片树叶,玉蝉衣的心怦然一动。
    在那片熟悉的、来自于不尽树的漂亮树叶上,是一句问候:“你们还好吗?我?的朋友。”
    简短的一句问候,却使玉蝉衣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。
    她?将树叶小心收起,笑着?对微生溟说道:“你终于回来了。要不要跟我?去见一位老朋友?”
    阳光正好,世界喧嚣。只在这一方院落,恰在此时此刻,风也温柔,笑也温柔。
    微生溟自然也跟着?笑了,轻声应道:“好。”
    【正文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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